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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的梅雨季,雨下得绵长而阴郁。

朝雾记得那日的雨水是铁灰色的,从低垂的云层里斜斜地泼下来,打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层油亮的水光。

她缩在远亲姑母的油纸伞下,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粗糙而有力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垢泥。

八岁的孩子赤脚踩着积水,单薄的麻衣下摆早已湿透,紧贴着瘦削的小腿,每走一步都带起冰冷的水花。

“走快些。”姑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混在雨声里显得模糊,“带你去吃金平糖,那种裹着七彩糖粉的……你娘从前最爱给你买。”

朝雾没有应声。她怀里揣着母亲病逝前最后塞给她的半块麦饼,用褪色的包袱布包着,此刻正隔着湿透的麻衣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
母亲咽气前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腕子,气若游丝:“阿朝……好好活……”

好好活。怎样才算好好活呢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三天前母亲的身体在破席上彻底冷透,邻居帮忙用草席卷了抬去乱葬岗。

姑母踏着雨来,说带她去城里投靠远房亲戚,有热饭吃,有屋檐遮雨。八岁的孩子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了姑母的衣角,甚至来不及去母亲坟前磕个头——事实上,也没有坟。

雨势渐小时,她们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弄。两侧是高耸的土墙,墙头探出精心修剪的松枝。

朝雾忽然闻到一股香气——清冽的、带着寒意的梅香,从某扇虚掩的朱红门楼里飘出来,混在潮湿的空气里,竟显得格外洁净。

她下意识停住脚步。

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气派门庭。黑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檐下悬着两盏素白的纸灯笼,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温润的光。

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清原”二字,笔力沉厚,像两座安静的山。

就在她仰头怔望时,门内隐约传来婴儿清亮的啼哭声。

那哭声鲜活而有力,穿透雨幕,穿透高墙,直直撞进她耳中。紧接着是女子温柔的哼唱声,软软的,暖暖的,像她记忆中母亲尚未病重时,在冬夜里搂着她哼过的调子。

“看什么看!”

姑母猛地拽了她一把,力道大得她踉跄几步,怀里的麦饼险些掉出来,“那种人家,十辈子也跟你没关系!走!”

朝雾被拖得踉跄,却忍不住回头。

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在最后一眼里,她看见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拢,将梅香与啼哭一并关入门内,仿佛关上了另一个世界。

鬼使神差地,她伸手探入怀中,摸到那颗姑母早上塞给她的金平糖。糖已在体温与潮气中融化变形,七彩糖粉糊成一团,黏在粗劣的糖纸上。

她攥着那颗黏腻的糖,在姑母拽着她转过巷角前,猛地挣脱,跑回清原家门口,踮起脚,将那颗糖塞进了门缝与石槛之间的窄隙里。

——给那个能在梅香里啼哭的婴孩吧。

——给那个她永远够不到的世界。
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跑回姑母身边,任由那只粗糙的手再次攥紧她的腕子。

她们继续走。巷弄越来越窄,路面越来越脏,两侧开始出现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木格子窗后,眼神空洞地望着街景。

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,梅香被浓郁的脂粉香、劣质线香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取代。

最终,她们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。门上的灯笼画着硕大的粉色樱花。

姑母松开手,朝雾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开门的龟奴。

两人低声交谈几句,姑母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,掂了掂,塞进怀里,看也没看她一眼,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朝雾站在雨里,看着姑母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。

没有远房亲戚,没有热饭屋檐。母亲塞给她的半块麦饼,是她与过往世界最后的联结。

“进来。”龟奴的声音粗嘎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她抬脚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清原宅内,雅子正抱着新生的绫坐在廊下。婴儿裹在绣满吉祥纹样的襁褓里,小脸粉嫩,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线。

父亲清原正志挽起衣袖,在庭院中新辟出一角,亲手栽下一株山茶树苗。泥土的芬芳混着梅香,将这个新生的小生命温柔包裹。

樱屋的下女房在建筑最深处,终年不见日光。

朝雾被推进去时,屋里已有十来个女孩,大的不过十二三,小的看上去比她还瘦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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