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嘶哑急促，从肺腑而出，像绝望时的最后一声呐喊，怜州渡扯着粗链扑下困住他的黑石台，又疲惫地叫一声：“青冥！”

怜州渡此时就像进入一个绝症病人的临终时期，从最初的不甘、哭嚎，到中期的努力求生，最后是病入膏肓时的心平气和、看淡死生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别拿话敷衍我，你知道我想听什么。”

钟青阳好像在纠结矛盾，每句话都回答的很慢。

“我把剔骨刀拔出两寸，剩下的交给你自己，我相信你有脱身的能力。”

足音在三步之外停下，怜州渡屏气敛息，在熟悉的气息里渐渐慌乱无措。

怜州渡躺在冰凉浸骨的地上，胸膛平缓起伏，思绪进入绝对超俗的境界，无欲无求。

黑灯瞎火的视觉不行，耳朵极其敏锐，怜州渡抠住石头缝不发出一点喘息：为什么剔骨刀不让我现在就死，还要被他看见落魄样，我不喜欢他眼里的怜悯。

这乱七八糟糊涂不明的一生是该到头了，作为天地生人，虽然才活了不到两百岁，甚至不如五雷老鬼那个凡人的寿命长，但他真没感觉活在世上的乐趣，如果不是在钟青阳隔三差五的挑衅里找到点乐趣，可能早就放弃抵抗。

“是不是想骂我死到临头还惦记那点肮脏的事？我告诉你，死到临头，我只剩这么点遗憾了。”

怜州渡从容地躺着，管他是哪个闲情雅致的，一律不睬。

快要失控时突然握上剔骨刀柄，将之往体外抽出两寸，不顾怜州渡忍至极致的痛苦，起身就走。

骨刀。

“你醒着吗？”

井底静的就像宇宙的尽头，一片岑寂，二人连呼吸都往肚子里吞，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的不正常。

钟青阳要抽回的手被怜州渡一把握住，力气之大，怜州渡直接翘起上身，顺着他抽回的力道坐起来。

钟青阳没有回答，呼吸均匀，神态平静淡定。

见对方久久沉默，怜州渡一把攥住钟青阳手腕，凑近一点，锁链哗啦哗啦响动，“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？”

怜州渡等的不耐烦，指头开始在钟青阳的手背上来回摩挲。

又近一步，衣摆扫出轻风，钟青阳在怜州渡身边蹲下，衣裾的一片薄纱覆上他的脸。

“我放你走。”

刚试着拔动，三十多天来早就适应的疼痛立即引起怜州渡剧烈反应，他闷哼一声，握上钟青阳的手，低声求道：“别动它。”

怜州渡尝试勾住他的指头，钟青阳不动声色躲开了。

“青冥——”

“在凡间，谁若放走要犯，那他就得跟着犯人同死同罪，何况我这样的，你想跟我同罪吗？”

钟青阳又靠近一步。

鲸油灯的位置很远，光线很弱，怜州渡只能看见钟青阳的轮廓，仍能清晰分辨出他眼睛所在位置，震惊地望着他。

这帮人行事利落也好，正合怜州渡心意，等不及明天上中极殿，不为别的，他想在明亮耀目的天光下再看一眼钟青阳，而不是昨日，在此阴暗、肮脏的井底。

钟青阳蜷起指头犹豫片刻，终于用手攥住剔骨刀，砭骨寒意由臂传达至周身，狠狠打个寒颤。

“你讨厌我吗？”

“明天帝尊就要见你，届时天界大小神仙都齐聚中极殿。我很抱歉，帮不了你。”

黑漆漆的井底干不了别的，只能回味和钟青阳之间仅有的一丝丝甜，因为喜欢他，连他冷若冰霜拎刀砍来的气势都是英姿勃发的，横眉冷对的指责都是甜的。

并非怜州渡说了色胆包天的话，钟青阳是真想杀掉他，就像斗南山灭玄火时他转身仓促的一掌，不受神识控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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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沿的黑石又发出“嘶嘶”摩擦挪动声，怜州渡早就分不清时辰，只恼最后一天太漫长，这些人来左一趟右一趟。

怜州渡脑袋往地底沉陷，头重脚轻有点晕。

钟青阳在黑暗里静成一尊石雕，任由他在手面上抚触。清晰平静的声音破开静止的气流一下钻进钟青阳耳膜：“占有你的身体，明天再去死。”

步履很轻，每一步都带起清脆的环佩声响。

现在唯一遗憾就是没把他拉进万物卷，压在身底做一点他想做的事。

他还想继续装死。

钟青阳的呼吸终于变得紊乱，思绪乱飞狂舞，这几天被逼退的走火入魔迹象潮水一样反扑回来。手从剔骨刀上退下，掌心又烫又麻，心里忽恐慌起来，这只手又不受控的想劈死眼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