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而觉得很奇怪，很荒诞。

墨刃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，全身的骨肉都绷紧到极致，眼神越来越锐利，呼吸却愈加地悠沉。

墨刃的眼底平静了下来，紧握剑柄的手指，也微微放松了。

执剑者，出剑之前，心中不当有杂念。

在这种状况下，在这种一念之差就是放虎归山的状况下，他到底是怎么死，是成功和燕洛以命换命还是白白送命……

夜色中，他纤细漂亮的身影，此时显得有些哀伤，有些寂寞。

这个状况下，一旦出剑，他必死无疑。而就算抛开生死，他也没有把握和燕洛以命换命——更大的可能，是直接刺杀失败，毙命此地……

“……”燕洛盯了他一会儿，“你当真不随我走了？你……当真要死在这里？”

当然不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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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此地，他除了全力出剑、以命相博，难道还会有其他的选择吗？

……绝不能让他走。

以至于燕洛愣了两息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含义。

他说的那么快，语调那么镇定，神情那么自然……好像根本不是在谈论自己的性命，而是在说“家中没有茶叶了么，那我喝白水就可以了”。

因为那字，才浮现了个轮廓，还没来得及真正在他脑海中成型，就被杀手的本能利落斩断——

白华小幅度地颔首，脸上重新浮现甜美的笑容，口中却说出诀别的话语：“华儿拜别主人。待事成之日，只求主人莫忘了华儿。”

两个盟主府的高手……擅使毒物的白华……功力胜于他的燕洛……

以及五里之外的巫咸教的接应，人数与武功如何俱不知。

“方才是我玩笑……白华本该是无情无心的毒物，却有幸得见主人，识得人间情爱滋味，此生已无憾，主人无须挂念。”

“至少两年，至多五年，主人大业定成。”白华肯定地回答，接着，他郑重地向黑袍人跪下，“接应的人，白华已经备好，就在这郊外往东五里之地，请主人快走。”

他不知道是哪四个字，可能是“一生一世”，可能是“孤心悦你”，又或许是仅仅片刻前主上亲笔的“过来见孤”。

出手吗？

燕洛沉默了。

此时，此地，他要出剑吗？

执剑之人，剑出无悔。

白华展颜便笑，脸颊满足地微红：“主人舍不得华儿吗？”

很重要吗？

好像也有那么千分之一个瞬息的时间，他脑中似乎浮现出四个字。

黑袍人又沉默了几息，他看着白华镇定自若的神色，摇摇头，声音有些干涩地道：“既然如此……好，随你罢。”

白华微笑了笑，眼神居然很干净，倒映着刚从云间冒出来的一点月色：“白华一死，线索便断，主人再离开中原，偌大个南疆处处深山毒虫，楚言他们能往哪里追查去？”

半晌，他才声音低沉地道：“……嗯，你说的，也有些道理。我问你，我今日若退回南疆，还要等多久才能报仇？”

墨刃并不知道是哪四个字，直到很多年以后回忆，也没能想起来。

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夜楚言因醉生梦死之毒而呛出的血，殷红而温热，在掌心里一点点冷下去。

当然没有。

忽而，墨刃迅速飞旋的思绪一顿。

地皱了皱眉，一摆手道：“你说的容易，如今楚言等人已生怀疑，岂会轻易放过这茬？”

这很重要吗？

主上筹谋了那么久，只待今朝雪恨。如今眼见大事将成，却叫自己眼睁睁看着一切的罪魁祸首逃走……这种事，他做不到。

——为什么，他居然在考虑自己会不会死的问题？

墨刃紧握剑柄的手指不动，沉冷目光快速扫过这一带荒林。

说罢，他又忽然垂下头，长睫在眼下扫出一块阴影，脸上虽还是笑着，看起来却多少有些楚楚可怜。

不远处的树后，墨刃的眼神沉了一沉。

杀不死燕洛，他就拿命来拖，能多拖一刻是一刻，最好拖到九重殿来人再咽气。

事发突然，他无法留下详细的路标，九重殿的人再快，应该也没法现在就找到这里来。

没有什么是值得犹豫的，就在这里，他要杀了燕洛；

燕洛阴沉地将眉毛一拧，白华便乖巧地收了笑容，伏下头道：“是。”

白华立刻说道：“只要白华死在长青就可以了！”

若是任由这黑袍被南疆的人接走，后果无异于放虎归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