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星桥沉默片刻，摇头道：“这不对。纪一舟是独立的个体，有他的自由意志。他已经是成年人了，可以用自己的理性和智能做选择，并且承担这选择的后果。为什么您认为他需要掌舵人？我想任何具备自由意志的成年人，都不该由他人来帮忙做选择。”

赵星桥无言以对，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即使现在他可以，未来能否做到，他也不知道。

“是啊，我是这样想的。”赵星桥似乎不明白纪母的话，面露困惑。

谭汐察觉不对，赶忙帮腔道：“学弟，阿姨不是这个意思。你了解精神疾病吗？重度抑郁，你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谭汐摸摸鼻子，赶鸭子上架似的，温吞吞道：“一舟他……用现在流行的话说，是个傲娇……想要的东西只会说不要，事情做得不完美就宁愿完全不做……如果没有人推他一把，就会一直待在舒适区里，容易退缩……像是帆船，总要有掌舵的人。小赵，扪心自问，你能做他的掌舵人吗？”

纪母脸色更冷。

纪母的车在路边停下了，她和那天一样优雅而凌厉，款款走进咖啡厅里，如同女王莅临她的国土。

“你不认为这很自私吗？如果你爱他、为他好，就应该支持他去做他真心想做的事。”

☆、谈话

赵星桥摇头，谭汐不等他开口，忙接着说：“站在我的立场上说这些话很不合适，但毕竟我比你更加清楚。我们之所以分手……正是因为他的抑郁。”

赵星桥回想着和纪一舟相识以来的点滴，不得不承认谭汐前半段话是正确的。纪一舟是他见过的最虚伪的人，那副面具底下是一片迷雾。

赵星桥迟钝的神经在此发挥了作用，他真诚地、略带疑惑地说：“我认为他的工作很有价值。非遗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，也能被打造为特色产品、品牌项目，能产生经济利益。说碌碌无为是不合适的。”

谭汐说：“阿姨也是拿到了一舟的病例，才坚持要他回家的。”

像是无底深渊，不管倾注多少鼓励、爱意、帮助，都无法拯救对方，甚至难以得到回应。曾经心有灵犀的爱侣沦为难以沟通、无法理解的陌生人，那种痛苦恐怕不比抑郁更轻吧。

纪母又道：“你不够了解纪一舟。他真心想做的事业是学术研究。”

“一开始你尚且可以坚持去爱他，但是，你能爱他多久呢？如果你坚持不下去，终有一天想要离开他的时候，你有没有想过，那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？”

三人都沉默了。服务生送上了一些曲奇饼干、蛋糕。

“在家里，他完全可以全职备考读研，出国也不是问题。我和他父亲都支持他。他退学时我同系里商量过，办理休学保留学籍……”纪母放慢了语调，“虽然我努力争取了，他却没有答应。他过于固执了。”

养狗也是为了缓解病情。这个人，不管你多爱他，他都没有安全感。只有狗不一样，没人会觉得狗不爱主人吧？”

赵星桥还在思考“重度抑郁和焦虑”意味着什么，纪母开门见山道：“我希望你劝纪一舟回家。”

赵星桥皱眉，温声道：“他的事业、房子和狗都在这里。”

纪母笑了，对送咖啡的服务生柔声道谢，拜托对方再上几份甜点。她像是慈祥的长辈一般苦口婆心劝诱着赵星桥：“小赵，阿姨看得出来，你是个心软的孩子，年龄又小，社会经验不足。纪一舟需要更强势成熟的恋人，需要有人保护他、带领他、敦促他，不许他逃避，他才能有所成就。”

就连同单位的实习生也暗恋纪一舟，他在心里补充道，默默叹了口气。

纪母苦笑道：“大概只有父母会不求回报地爱他，他却不爱我们。”

谭汐回来，被纪母通身的冷气吓了一跳，再看赵星桥无辜坦然的姿态，不由惊讶，转念再想，这人能追得上纪一舟，应该确实有几分本领，至少脸皮不薄吧？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。

纪母莞尔：“不，你不了解那孩子。谭汐，你认识纪一舟更久，你告诉他，纪一舟是怎样的人。”

赵星桥想了想，回答道：“如果他想要继续读书，我会支持他的。我会问问他的想法。”

“你把那种碌碌无为的工作叫作事业？”

工作以来见过不少气势汹汹的长辈，赵星桥没有因为纪母讥嘲的语调生气，也没有丝毫动摇。诚如纪一舟所言，他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，难以被轻易说服。他坦诚道：“如果他想要回家，我会支持他的。如果他不想，我也不会劝他。”

对纪母来说，这是毋庸置疑的挑衅。

“您要他回家，是希望他继续学业？”

谭汐掩面，当年的退缩，时至今日都在折磨着他。

谭汐轻咳一声，问纪母要什么咖啡，他去吧台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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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星桥继续说：“如果您见过他工作的样子，很难不被他吸引。他帮助了很多人。”

这是一段过于书面化的表达。谭汐差点被咖啡呛到。纪母冷哼一声，笑道：“这正是你幼稚又学生气的体现。你应该把脑袋从教科书里抬起来，看看真实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