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一清闭上眼，咬着嘴唇说，“你说得对，一辈子很长，谁也无法说‘以后’。没到时候，谁也不知道，原来承诺果真是容易说，却不容易做。”

他从未拥有过永远不变的东西，只有天边的那轮明月，永远不离不弃地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。

他就是一个容易背诺的人，看到别人难过，心里一软，什么安慰的话都想说。明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，自己却还总被他的许诺轻易提起心，既期盼又忐忑。以前期盼居多，盼他践诺。现在忐忑居多，怕他反悔。如今果真又后悔了，倒也好，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哪日反悔了。

药老叹了口气，这世上，总有些痴情之人，就也总会有些无情之人。

是真的后悔了，他做不到为了承诺舍弃自我。

他若选择找回记忆，就算江百谷已不计较，他又能放下立场芥蒂么。一代天之骄子，因为江百谷被拉下神坛人人唾弃，若不是最后当场殉道，江百谷也的确自此收敛了暴虐蛰伏于小次山避世不出，只怕他如今的名声，比之自己，也强不到哪儿去。

“那昨夜……你说的，你说以后……”江百谷声音发着颤，只是看到织灵阵，他就已经嫌恶自己，要立刻与自己划清界限了。是啊，他不属于这里，那个洁白的灵魂，本就不属于脏污的不死地，从来不属于。

珖的质问，自己真的连那个一尘不染的灵魂也要毁掉吗？

“饿了吗？说好的今早吃我做的皮蛋瘦肉粥，我现在就去做，很快的。”江百谷反倒像是松了口气，甚至有些纵容地抬起手，仿佛想摸一摸宁一清的脸，却又克制地放下。

本章尚未完结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
他想了想，觉得自己此生大约是不会再回小次山了，便去了药谷，受药老多次照拂，总要告别一下。

宁一清接口道，“我后悔了。”原来昨夜自己的话他听到了，也听懂了，只不过自己并不是他期盼的那个人，所以才没有回应。

江百谷没给宁一清拒绝的机会，嘴里喊着“很快就好”，一溜烟儿跑开了。

这一别，是早晚会发生的。当年他假意谈和，背地里却在赤水桥设下灭灵阵伏击江百谷。小次山围剿之时江老门主便是因这毁天灭地的阵法元神消散。当年设阵的一十八位大宗师几乎全数同归于尽，存活下来的也因灵力修为耗尽渐渐虚弱而亡。所幸小次山围剿与赤水河一役只隔了二十年，正派凋零得只凑出十人设阵，阵法威力不够，才使得江百谷逃过一劫。

“你想去哪儿？”江百谷看着宁一清那张柔和的脸，除了坚定，什么情绪也看不到，他又问了一遍。

只要他肯回来，自己奉上性命都可以。不过是一时兴起说了些话，又不想认了，和前世的欺骗比，这才哪儿到哪儿。那些都不计较了，这更不值得一提。

这话落在宁一清的耳中，意思也是明明白白。江百谷对他师尊的心意，轲珖知道，药老也知道，大家都知道，自己不过是一张皮相长得像那个死去的人。原来，身边的人，都是看在这张脸上，从没把自己

他走出密室，跳上房顶，想离那轮月亮近一些，让那不染纤尘的光洗涤自己的肮脏。为了不让自己忍受日日的悔恨和夜夜的孤寂，却将那人推入更黑的深渊。

药老毫不意外地听完宁一清的告别及感谢，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。虽不知道江百谷是如何问他的，但明显他是有了决断。

宁一清有些苦涩，自己想让江百谷学会相信，如今却让他更加相信承诺不可信。

他擅自决定用鲜血供养那个魂飞魄散的灵魂，用禁术召唤其回归，接下来，还要那个灵魂以所念之人的性命为代价回到人世。那个一尘不染的人，怎么能接受自己受到如此脏污。

“竹杖芒鞋，天下可去。”语气却没有这番语言中的豪气，宁一清依旧低着头，颓然地说，“我本就不属于这里。”竹杖芒鞋任远游，二月桃花五月榴。

“你不必言谢，本来也不是为你。”药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，明明白白——你这样的无情之人，为了名利地位，将别人的真心痴信毫不在意地踩在脚下，我怎么会想对你好，不过是看在江百谷的面子上罢了。

哪有永远不变的东西。连他自己，都早已面无全非。

说的时候，他真心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，可做的时候才知，有些承诺很重要，有些抉择更重要。此情应是长相守，你若无心我便休。重与更重，总要有舍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