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往死而生

她忽然停止了拍打水涡，一瞬间，恍惚也清醒。

博古架于地面投出蜡烛所照的层层密影, 香几漆案上，茶香袅袅。

“不妨说出来，”不待男人回答，观主微笑道，“贫道或许能为居士解惑。”

“长渊。”

“那便是, 长渊居士。”观主捋须, 想了想, 心念颇动, 眼睛里犹如闪烁着八卦之光, “噫, 可是近日从西境前来长安受封的长渊王？没想到观中简陋, 竟然能遇长渊王阁下亲临，实乃蓬荜生辉。”

只记得自己恍惚好像用双臂攀住了他的脖颈，往上，是被雨水淋湿的皮肤，带着火一般的烫意。

他的身姿笔挺，若崖岸青松，巉然岩礁，岿然已千年，手中的剑锋拂下三尺雪芒，剑刃上血迹犹在。

这一次，她跌入了一个像梦一样温暖而结实，仿佛裹着甜蜜的琼浆般的怀抱。

空山挂雨, 泠泠泷泷。一座巨大的砌成斗拱飞檐的正殿之后，青崖若点黛，素湍如委练。细雨中, 瀑布冲刷而下的巨大声响, 犹如奔雷隐动，四时不断。

观主的吹捧漫不经心，男人并不放心上, 待观主停下来之后，扬声道：“有事请教。”

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，要朝着那道身影追逐而去，可看不见脚下，再度被风雨雷电劈落的残枝绊倒，身体朝前趔趄出去。

原来是幻觉，是一场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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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主微笑：“居士在说胡话了。”

“实不相瞒，”男人神色凝定，启唇道，“我疑心，这世上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，一个与现世一模一样，而又如分岔的河流，走向不同的世界。”

就在对面的男人怔了怔，随即缓慢地沉下面色之时，观主突然想起来这是尊厉害的杀神，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，为气势所动，不敢再继续说笑，忙摇脑袋：“居士近日是遇到了烦心事，导致忧思深重？”

她开始想起来，霍西洲，早在两年前那场征讨南蛮的战役里，就已经牺牲了。

朦胧的水雾氤氲了面前英俊男人沉毅的面容, 从雾色之中缓慢地透出坚毅而锋利的下颌轮廓。一张还过于年轻的脸上, 神情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年纪的老成稳重。

燕攸宁咬紧银牙，发了狠，撑地起身，可是双臂已然磕伤，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，不得已无力地再一次跌倒。

最后一次，燕攸宁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，可是脑中却是天旋地转，面前交织的幻光不断地闪过，仿佛有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，立在遥远的那座山头。

双臂无力地垂落，折腾了这么久，燕攸宁沉沉地晕睡了过去，人事不知。

燕攸宁失魂落魄，脸埋在稀泥中，痛哭不止。

燕攸宁哭到全身的力气在逐渐地流失，知道若再不凭借自己爬起来，将不会有人来帮助自己，现在，无依无靠的境地里，她只有自己。

天地无言，唯有密雨簌簌，嘈杂而纷繁地落在自己的耳侧。

“居士，如何称呼？”

观主挥衣袖，笑眯眯的：“居士但问无妨，贫道知则无不言。”

全身的力量几乎被抽干，再也不能站起，遑论去追逐那道让她魂魄颠倒的幻影。泪水从眼眶中如潮水涌出，冲刷着脸上顽固黏合的脏污，洗出两道白雪般明澈剔透的泪痕。

陈氏这时早已歇下，无论她如何唤，都没有人出来。

“我平生所历，犹如镜花一梦，虚虚实实，真假难辨，今日与观主，于青霞山中相遇的现世，或为梦境？”男人的神色极其认真。

她恨自己如此软弱，从他不在了以后，就像游魂野鬼一样再也无法站起来。她恨自己从前不知珍惜，贪恋权位，逼迫他过早地参军。更恨，玄蛇教覆灭以后，南蛮投诚，连手刃仇敌的机会也没有。

一次次地爬起来，又一次次地摔回泥泞。

意识模糊了下去。

“殊途……而同归？”

观主道：“河流的走向纵然有不同，然百川到海，终是殊途而同归的，居士你又何须介怀？”

对面观主轻挥了一把拂尘, 步到漆案旁, 与他相对而坐。

男人眼睑微微一翻, 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漆案上，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擦过杯沿。

男人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，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暗，隐隐露出阴鸷。

观主不管对谁都是笑眯眯的, 极其温和，仿佛长辈对着小孩儿那样，充满了殷殷关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