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头，望向神色平静的林漱容，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一样问道：“林大小姐，依你之见，九公主应治哪一经才最为合适？”

林漱容扬了扬眉，春风和煦道：“殿下请讲。”

她面上含着倾城端方的笑，可说出的话却分外歹毒，听得明昙眼前一黑：“殿下聪颖伶俐，又这般好学，必不会适得其反，秦先生放心便是。”

四书是必修科目，内容多且繁杂，本本都是难啃的大部头。因此，为了便于各位殿下消化知识，上书房会先将四书教授完两本之后，才会让殿下们从五经中选出一经来治。

明昙愕然地瞪大眼睛。

知道秦先生有没有听出明昙话里的隐意。他将后者打量了一番，手上仍旧不紧不慢地捋着颌下那把胡须，微微眯起眼，看上去一副老学究做派，颇为若有所思。

《春秋》这本典籍，她在坤宁宫时曾草草翻阅过，但不出意料——一个字都没看懂过。

《春秋》微言大义，《尚书》古奥迂涩，堪称是五经中最难的两经。

可是，面对她的否认，秦先生却仿佛早有预料般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……林大小姐？

明昙并未注意到五皇兄的异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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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打算来上书房摸鱼混日子的，没有真想学习！完全不需要研究这么高深的东西啊啊啊！

似乎是注意到了明昙的灼热目光，林漱容偏过头来，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，口中则淡淡道：“臣女以为，《春秋》此经，便颇为适合九公主殿下。”

难道这个颇有大家风范的美人，就是皇帝给她钦定的伴读——

“既如此……”

即使是秦先生，此时也不禁对她肃然起敬，点头称赞道：“不愧是是素有不栉进士之名的林大小姐！”

“就不能学个简单的吗？”明昙毫不犹豫地抗议道，“我才八岁而已！”

“简单的？殿下这般七窍玲珑，又岂可白白流于平庸？”林漱容浅浅一笑，慢条斯理地说，“《春秋》尽载史料，读来分明十分有趣……坊间传闻常有错误之处，此经并没有多难，殿下大可不必担忧。”

……自林漱容张口说出“春秋”两字时，明昙就听得胆战心惊。

这话问出来，不仅明昙愣了愣，就连她身边的五皇子明曜都有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。

那位传闻中性情纯善、才名满京城的林家长女，林漱容？

“敢问九公主，可是治了《礼记》一经？”

更何况明昙。

只有极少数的学生，才会在甫一入学之时，便被先生要求开始治经。

而纵观天承朝上下，也就只有唯一一位皇子，曾得到过上书房如此待遇。

想了想，他也不敢拿大，立刻就再度补充道，“即使是老夫，也多年不曾研读此经，恐怕难以教导九公主殿下啊！”

并不怎么聪颖、也从来都不好学的明昙：“……？！”

——然而，林漱容可听不到她几欲咆哮而出的心声。

自从穿来这个世界，明昙整日都分外无聊，皇后也不愿让她总到外面乱跑，所以只能拿坤宁宫的藏书打发时间。

听说在许多天承举子眼中，择其二者之人，要么是打算在场中一鸣惊人的绝世天才，要么就是脑袋有个大病的绝世傻帽。

明曜的眸色渐渐加深。

但像明昙这样草草读上一遍，与“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”中的“治经”，两者间的程度可是相去甚远。

“臣女幼时便治的是《尚书》与《春秋》，定当尽心协助九公主。”

听到“春秋”二字，秦先生结结实实一愣，甚至惊讶地揪断了自己的一根胡须，“《春秋》笔法简练，微言大义，是五经中最难的一经……林大小姐，九公主年纪尚幼，又是初初入学，若治此经的话，是否未免有些太过揠苗助长？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眼看事态就要往极为严重的情况发展，明昙吞了口唾沫，慌忙举起一只手，大声喊：“我有异议！”

而林漱容——看起来怎么也不会是个傻帽。

《礼记》记载了许多古代的礼制、刑律、思想文化等，是她熟悉天承文化的不二之选。

十六岁便早亡于江南的先太子殿下，明晏。

他便是皇后顾缨的嫡出长子、明昙的第一位兄长——

她朝秦先生摇了摇头，茫然答道：“之前在坤宁宫时，学生只是将《礼记》通读了几遍而已，实在不能算是治经。”

因为它不仅太过于晦涩，还必须辅以好几本史书一起研读……这般复杂的一经，不知要比其他四经麻烦多少倍，久而久之下来，就连天承的举子们都懂得避其锋芒，不会轻易选择治《春秋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