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黛顿觉天旋地转，惊惧得无以复加。

纤细的手指攥紧车帘，她迎上那双黑沉沉的深眸，沙哑出声，“大哥哥……”

谢伯缙唇边笑意更深，语气却是极冷，“我当你拿一张薄纸就打发了我，从此眼里心里再没我这个人了。”

直到视线扫过惊吓不已的小丫头纱君，她的理智才稍稍回笼。

真的是他。

一时间，甚至连伸手去掀开车帘的勇气都没有。

她何时见过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，宛若丧家之犬。

她向来也不是什么幸运的人。

马车平稳地朝前行驶。

云黛噗嗤笑出声来，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又道，“不过我听人说，梅雨季节，衣裳几日晒不干倒是有的。”

两道视线胶了好一阵，谢伯缙最终还是放下了匕首。

不是梦，他真的追过来了。

云黛听到纱君的声音，心头一喜，同时松了口气，果然是自己吓自己。

纱君惊魂未定，磕磕巴巴道，“他们……他们被捆在后头……还、还活着。”

剩下的话陡然被扼住嗓子眼里，云黛的脸陡然褪了血色。

“大哥哥，这丫头年纪小，禁不起吓，你把匕首收起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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纱君哇了一声，随后笑嘻嘻道，“不怕，到时候晒不干，奴婢拿炉子烘干也是一样的。”

话中的嘲意叫云黛心里沉甸甸的，尤其再看到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——

的吗？那咱们的衣裳岂不是要起霉点子啦？”

四下静悄悄的，并没人回她。

她只当纱君也睡着了，闭着眼睛又眯了一会儿，可渐渐地，她意识到有些不太对。

又一阵踌躇后，云黛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鼓足勇气伸向那车帘。

周遭一切都虚成幻象，云黛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主仆俩说笑一阵，云黛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她连着两晚都没睡好，也就只能在车上补觉。

这下连掀帘的动作都变得干脆多了，放松的语气里不免透着一丝抱怨，“方才唤你怎么都不……！”

噼里啪啦的声响还在继续，应当是雨水落在车顶和车壁上的声音，但马车却是停了下来，没有继续再往前走。

“妹妹要跑去哪？”

云黛紧绷的肩膀放松，安抚地朝纱君笑笑，又问她，“刘大叔和张婶子呢？”

狭长的双眸定定凝视着她，眼底是浓郁而复杂的墨色，又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意味。

“原来妹妹还认我。”

才短短三日而已。

无数不好的念头涌上脑中，虽然她极力在心里安慰自己，下雨了马夫和张婶子要停车去拿蓑衣蓑帽换上，纱君应是下去给他们帮忙了，自己没必要疑神疑鬼，但她的心还是提了起来。

她心头诧异，再看马车停在原地，忙扬声喊了两下，“纱君，纱君？”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忽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声传来。

思绪逐渐变得清醒，云黛缓缓睁开眼睛，发现身旁并无纱君的身影。

外头仍旧静谧无声，没有纱君的回应，没有马夫和张婶子的回应，只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，愈发显出这静谧的诡异。

身子有些蹲不稳地晃了两晃，她的喉咙发干，嘴唇嗫喏着。

靛蓝色帘子一角捏在手中，马车就停在雨水涟涟的官道中央，既是傍晚又下着雨，晦暗的光线下雨水氤氲出湿漉漉的雾气，在那灰蒙蒙的雨雾里，车外站着两人——

脖子上架着一柄匕首吓得唇齿发白的纱君，还有那一袭玄色蟒纹锦袍被雨水淋得湿透的俊美男人。

云黛睡得迷迷瞪瞪，思绪混沌，没有睁开眼，只迷迷糊糊地问了声，“是落雨了么？”

就在她的手快要靠进那车帘时，外头响起纱君的唤声，“姑娘。”

云黛坐在车里，心头打起鼓来。

早春雨水的沁骨寒意仿佛隔着空气爬上她的身躯，浸透她的肌肤，由血液传至四肢百骸，叫她不得动弹，浑身冰冷，冷得心尖都忍不住发颤。

云黛清亮的黑眸看向他，放轻了嗓音，“外头还下着雨，有什么话，上车来说吧。”

男人语调平静，冰凉雨水打湿他纤浓的睫毛，又沿他高挺的鼻梁滑下，那略显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，似笑非笑。

终究是敌不过他的视线，云黛垂下眼，心说，事已至此，大概就是命吧。